春浅 发表于 5-9-2018 23:03:01

周梦蝶诗九首



    周梦蝶,台湾现代诗人代表。生卒年:1920--2014年。原籍河南,1947年参军,次年随军去台。59年起于台北武昌街摆书摊为生,惨淡经营二十余年,卖诗集等文学书籍。曾参加《蓝星》诗社,与余光中、向明、隐地等为诗友。一生惜墨如金,诗集仅有四部,持续四十余年,即为早年两部《孤独国》,《还魂草》,晚年两部《约会》,《十三朵白菊花》。一生艰困,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学佛参禅,以诗自渡。有的人,不必写诗,其人其行,已然是诗。四部诗集几乎篇篇佳作,自言其诗无天赋,皆呕心沥血之作。信然。


· 行者日记

昨日啊
曾给罗亭、哈姆雷特底幽灵浸透了的
湿漉漉的昨日啊!去吧,去吧
我以满钵冷冷的悲悯为你们送行

我是沙漠与骆驼底化身
我袒卧著,让寂寞
以无极远无穷高负抱我;让我底跫音
沉默地开黑花于我底胸脯上

黑花追踪我,以微笑底忧郁
未来诱引我,以空白底神秘
空白无尽,我底忧郁亦无尽……

天黑了!死亡斟给我一杯葡萄酒
我在峨默疯狂而清醒的瞳孔里
照见永恒,照见隐在永恒背后我底名姓

【附注】峨默·开阳(OmarKhayyam),波斯诗人,“鲁拜集”作者,有“遗身愿裹葡萄叶,死化寒灰带酒香”之句。


· 川端桥夜坐

浑凝而囫囵的静寂
给桥上来往如织剧喘急吼著的车群撞烂了

而桥下的水波依然流转得很稳平──
〔时间之神微笑著
正按著双桨随流荡漾开去
他全身墨黑,我辨认不清他的面目
隔岸星火寥落,仿佛是他哀倦讽刺的眼睛〕

“什么是我?
什么是差别,我与这桥下的浮沫?”

“某年月日某某,曾披戴一天风露
于此悄然独坐”
哦,谁能作证?除却这无言的桥水?

而桥有一天会倾拆
水流悠悠,后者从不理会前者的幽咽……


· 山

  若你呼唤那山,而山不来;你就该
走向他。  ──珂兰经

从不平处飞来
兀兀然,欲探首天外
看你底投影
比你底沉思还澹
比你的哲学还瘦而拗且古

息息法斯底忧戚亮了
当雷电交响时
你像命运一般地哭
哭这昼,是谁家底昼
夜,是谁家底夜
依稀高处有回声呼唤你
在苦笑的忍冬花外
你颤栗著。你本属于
“你没有拄杖子
便抛却你拄杖子”的那类狂者

疾风在你发梢啸吟
岁月底冷脸沉下来
说天外还有天
云外还有云。说一寸狗尾草
可与狮子底光箭比高

每一颗顽石都是一座奇峰
让凯撒归于凯撒
上帝归上帝,你归你──
直到永恒展开全幅的幽暗

将你,和额上的摩西遮掩

  【附注】希腊神话:息息法斯,以刚愎触神怒,罚推巨石上山,及顶复滚下,再推上……如此住复劳顿,以终其身。


· 行到水穷处

行到水穷处
不见穷,不见水──
却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你是源泉,
我是泉上的涟漪,
我们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终
相遇。像风与风眼之

乍醒。惊喜相窥
看你在我,我在你;
看你在上,在后在前在左右:
回眸一笑便足成千古。

你心里有花开,
开自第一瓣犹未涌起时;
谁是那第一瓣?
那初冷,那不凋的涟漪?

行到水穷处
不见穷,不见水──
却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 囚

那时将有一片杜鹃燃起自你眸中
那时宿草已五十度无聊地青而复枯
枯而复青。那时我将寻访你
断翅而怯生的一羽蝴蝶
在红白掩映的泪香里
以熟悉的触抚将隔世诉说……

多想化身为地下你枕著的那片黑!
当雷轰电掣,夜寒逼人
在无天可呼的远方
影单魂孤的你,我总萦念
谁是肝胆?除了秋草
又谁识你心头沉沉欲碧的死血?

早知相遇底另一必然是相离
在月已晕而风未起时
便应勒令江流回首向西
便应将呕在紫帕上的
那些愚痴付火。自灰烬走出
看身外身内,烟飞烟灭。

已离弦的毒怨射去不射回
几时才得逍遥如九天的鸿鹄?
总在梦里梦见天坠
梦见千指与千目网罟般落下来
而泥泞在左,坎坷在右
我,正朝著一口嘶喊的黑井走去……

一切无可奈何中最无可奈何的!
像一道冷辉,常欲越狱
自折剑后呜咽的空匣;
当奋飞在鹏背上死
忧喜便以瞬息万变的猫眼,在南极之南
为我打开一面窗子。

曾经漂洗过岁月无数的夜空底脸
我底脸。蓝泪垂垂照著
回答在你风圆的海心激响著
梅雪都回到冬天去了
千山外,一轮斜月孤明
谁是相识而犹未诞生的那再来的人呢?


· 孤峰顶上

恍如自流变中蝉蜕而进入永恒
那种孤危与悚栗的欣喜!
仿佛有只伸自地下的天手
将你高高举起以宝莲千叶
盈耳是冷冷袭人的天籁。

掷八万四干恒河沙劫于一弹指!
静寂啊,血脉里奔流著你
当第一瓣雪花与第一声春雷
将你底浑沌点醒──眼花耳热
你底心遂缤纷为千树蝴蝶。

向水上吟诵你底名字
向风里描摹你底踪迹;
贝壳是耳,织草是眉发
你底呼吸是浩瀚的江流
震摇今古,吞吐日夜。

每一条路都指向最初!
在水源尽头。只要你足尖轻轻一点
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处
醍醐般涌发。且无须掬饮
你颜已酡,心已洞开。

而在春雨与翡翠楼外
青山正以白发数说死亡;
数说含泪的金檀木花
和拈花人,以及蝴蝶
自新埋的棺盖下冉冉飞起的。

踏破二十四桥的月色
顿悟铁鞋是最盲目的蠢物!
而所有的夜都咸
所有路边的李都苦
不敢回顾:触目是斑斑剌心的蒺藜。

恰似在驴背上追逐驴子
你日夜追逐著自己底影子,
直到眉上的虹采于一瞬间
寸寸断落成灰,你才惊见
有一颗顶珠藏在你发里。

从此昨日的街衢:昨夜的星斗
那喧嚣,那难忘的清寂
都忽然发现自己似的
发现了你。像你与你异地重逢
在梦中,劫后的三生。

烈风雷雨魑魅魍魉之夜
合欢花与含羞草喁喁私语之夜
是谁以狰狞而温柔的矛盾磨折你?
虽然你的坐姿比彻悟还冷
比覆载你的虚空还厚而大且高……

没有惊怖,也没有颠倒
一番花谢又是一番花开。
想六十年后你自孤峰顶上坐起
看峰之下,之上之前之左右。
簇拥著一片灯海──每盏灯里有你。


· 我选择二十一行

──仿波兰女诗人 WissLawa Szymborska

我选择紫色,
我选择早睡早起早出早归。
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
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
我选择非必不得已,
一切事,无分巨细,总自己动手。
我选择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
我选择以水为师──高处高平,低处低平。
我选择以草为性命,
如卷施,根拔而心不死。
我选择高枕,地牛动时,亦欣然与之俱动。
我选择岁月静好,猕猴亦知吃果子拜树头。
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我选择不妨有佳篇而无佳句。
我选择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我选择轴心,而不漠视旋转。
我选择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选择渐行渐远,
渐与夕阳山外山外山为一,
而曾未偏离足下一毫末。
我选择电话亭:多少是非恩怨,虽
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选择鸡未生蛋,蛋未生鸡,
第一最初威音王如来未降迹。
我选择江欲其怒,涧欲其清,路欲其直,
人欲其好德如好色。
我选择无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乱。
我选择迅雷不及掩耳。
我选择最后一人成究竟觉。

  二○○四年甲申端午节后十日


· 约会

──谨以此诗持赠
每日徬晚
与我促膝密谈的
桥墩

总是先我一步
到达
约会的地点
总是我的思念尚未成熟为语言
他已及时将我的语言
还原为他的思念

总是从“泉从几时冷起”聊起
总是从锦葵的徐徐转向
一直聊到落日衔半规
稻香与虫呜斉耳
对面山腰丛树间
嫋嫋
生起如篆的寒炊

约会的地点
到达
总是迟他一步
以结尾为话头
或此答或彼答或一时答
转到会心不远处
竟浩然忘却眼前的这一切
是租来的:
一粒松子粗于十滴枫血

高山流水欲闻此生能得几回?
明日
我将重来;明日
不及待的明日
我将拈着话头拈着我的未磨圆的诗句
重来?且飙愿:至少至少也要先他一步
到达
约会的地点

MICHELLE07 发表于 6-9-2018 00:10:47

某年月日某某,曾披戴一天风露
于此悄然独坐
--好

从不平处飞来--- 好

我们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终
相遇 -- 好

明日
我将重来 -- 好





MICHELLE07 发表于 6-9-2018 00:11:05

我选择,字字都好,一见钟情

MICHELLE07 发表于 6-9-2018 00:23:45

本帖最后由 MICHELLE07 于 6-9-2018 08:39 编辑

有些巧合,让人失笑,同是隔壁来的难兄难弟JAMES同学,已经数次与我撞车
只能说,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
“少年听雨”
雪夜访戴
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MICHELLE07 发表于 6-9-2018 00:27:46

辛波斯卡打消了我对现代诗的怀疑

春浅 发表于 6-9-2018 10:20:30

MICHELLE07 发表于 6-9-2018 00:23
有些巧合,让人失笑,同是隔壁来的难兄难弟JAMES同学,已经数次与我撞车
只能说,好的东西,大家都喜欢
...

哈哈哈哈~

春浅 发表于 6-9-2018 10:29:03

MICHELLE07 发表于 6-9-2018 00:27
辛波斯卡打消了我对现代诗的怀疑

前几日回国出差,前年写作结识的笔友从法国回乡,于是周末约同期笔友去桂林
高铁上我们谈诗,提到辛波斯卡,也是大爱
我说外国诗人我读得少,记不大住,总觉得翻译过来味道变了,举例叶芝《当你老了》的不同译文。
发愿这两年先读完中文现代诗作再去读英文版的外国诗,有所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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