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沙》—读白晓红新著 / 柏蔚林

太阳花开

《散沙》—读白晓红新著 / 柏蔚林
2012-10-06 14:09 | 阅读(16) | 标签: 所见所闻 | 字号：大 中 小 打印文章

很久以前就听说台湾旅英记者作家白晓红正在写作一部关于中国农民工的书，对于这类话题，我一直比较感兴趣，所以就记了下来，一直期待着书的出版。白晓红居英多年，以对中国非法移民在英国地下生活工作状况的报道出名，而其每每深入现场搜集独家第一手材料的热情和勇气更是令人钦佩不已。前一段时间偶然得知书已付梓，于是立刻上网订购了一本。之后用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翻阅了一遍。全书长度适中，并无什么宏大絮语，一如既往的的白氏风格，全是作者亲身采访中经历的一个一个小故事。但读罢掩卷，却不能不令人有所触动。现在关于中国农民和农民工的文章报道多如牛毛，但能联想到用“散沙”二字来精妙地概括形容这种苦境的作家，大概也就她个一人了。



在她的书中，读者不仅仅可以看到中国农民和农民工在自己的国家遭受如何的盘剥和虐待，在河南由于卖血而感染艾滋病频临死亡，在广东由于试图罢工维权而遭遇警察和黑帮的暴力，他们的土地被剥夺，健康无保障，子女被歧视，冤屈无处申诉。读者还可以看到羔羊一般的他们如何被野蛮的俄罗斯警察欺凌敲诈，如何在默克姆海滩上在汹涌的潮水中挣扎溺毙，在多佛的偷渡卡车上窒息而亡。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人口群体，但又是那么的软弱无力，每一个人就像海滩上一粒粒沙子，孤独地存在着，听凭着命运的摆布，悄无声息地对应一切外力的侵害，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不指望也很少能得到他人的帮助。在我看来，这大概就是作者把这本书定名为《散沙》的直观原因。



为什么会有这个所谓的“流动人口”现象？从书中的一个个故事里，其实不难看出答案。无论从东南沿海的工业地带，还是西北边陲的集贸市场，从多雨的英伦之地，到高纬严寒的莫斯科，到处都是对自己的家乡已经完全绝望的人群，走出去，甚至走出国门去，成了无数中国农民无望人生最后挣扎的方向。一位来自福建的偷渡客就对作者讲到，自己这样做，除了因为国内看不到什么机会，也是希望自家的孩子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可以说，任何人读了这本书，难免都会有一种高度纠结的感觉。除了如同很多人已经注意到的，对于一个经济高速增长几十年，创下了世界奇迹的国家，它的人口大多数，竟然无缘于分享经济增长的成果，被迫常年辛劳以换取微薄的报酬。而另一方面，在这本书的深处，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一个不停地制造着“散沙”悲剧的病态社会。



书中记载了这样一段故事。一个叫Xue的农民说，“中国历史就是农民被剥削压迫的历史，也是农民如何推翻掌权者的历史。但是新的统治者仍然会重复压迫剥削农民，直到有一天再来一次革命”。“正是我们农民把党推进了权力的核心，没有农民，中国不可能战胜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然而当他们得到了权力，我们农民立刻又开始被奴役和剥削。因为他们说，祖国需要快速工业化，赶上发达国家。”“但是我们农民从几十年的革命中得到了什么回报？贫困。”“有人问过农民想要集体化吗？我们只能服从命令，没有选择的余地。农民被组织起来，为国家生产，而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活。在大跃进中，他们用公社来剥夺我们的一切。我们必须把一切都贡献出去给国家，结果数百万人被饿死。”“农民不被允许给自己生产，被迫成为赤贫的无产者。这就是我们的伟大领袖制定的原则。”“但是有些人比我们更平等，干部们，他们却可以随心所欲。”最后，他质问道，“那真是一场革命吗？”



坦白而言，在读到这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我的确有些震惊了。在我个人有限的经历和学识中，这些年来，对于1949年的政权更迭，是否可以被称为一场“革命”，提出过疑问的，这仅仅是第二个人。第一个对中国人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长期研究中国社会变化的哈佛学者裴宜理。她曾经提出，对于没有能改变社会关系结构的变化，无论其在形式上有多么的轰轰烈烈，都不能成为“革命”。虽然裴宜理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讲出来，但她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任何人无需稍费心思就能理解。而在这里，当这样的话从一个普通农民的口中讲出来的时候，就不能不令人叹服其思想的深邃了。相对于今天那些极力把毛时代美化成天堂的所谓新、老左派们，这位农民的思考能力真是不知要比他们高出多少去了。谁能否认，只有当中国人口大多数的农民们拒绝成为继续被愚弄、利用的对象的时候，真正意义上的“革命”才会发生？！“革命”的重点并不仅仅是权力的重新分配，更是社会关系的重构。而“散沙”正是把农民视为剥削压迫对象的社会关系的必然结果。



这部书的另一个亮点，是注意到了新一代农民工对于自我尊严的要求，而这在当今中国农民/农民工研究中几乎是看不见的。去年一名西方记者曾经就全球人口流动现象写了一本书，对移民如何改变当今世界提出了一些新的见解，引起了不少的关注。在中国的一段，作者就注意到了一个令很多人不解的现象。近年来在深圳，尽管农民工的基本工资一再上浮，但工厂里仍然有着巨大的空缺，常常找不到足够的人工。事实上，劳动力供给并不随着工资上涨而增加的现象并不鲜见。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的名著《以自由看待发展》中就提到过一个著名的例子。在美国废除奴隶制之后，一些南方的前奴隶主试图让以前的黑人奴隶回去工作，并许以不错的工资，但黑人奴隶们仍然选择了离开。在森的眼中，这就是自由的价值。在白晓红的采访中，一名辞去工厂工作的农民工向她解释了原因，“…..我甚至得不到最基本的尊重”。正如黑格尔所言，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他除了物质的需求，还有进一步精神意义上的需求，即对自我尊严的追求，而且这种追求将决定人的行为，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历史的走向。在今天的中国，追求自我尊严在事实上正在成为一种日渐强大的社会潮流，愈来愈多不同的声音，层出不穷的社会事件，已经成为了中国社会正在巨变之中的标志。看不到这一点，就看不懂今天的中国。



看书看累了，于是走在图书馆门前的广场上舒展一下，忽然看见不少学生聚集在图书馆门前的宽大石条台阶上，似乎在准备什么活动。这时我一下子想起，今天是美国宪法日，学生们是在准备朗读宪法，这是每年一度的重要校园活动之一。看起来参加朗读的学生很多，每人大致也就能读几句而已。 “我们美国人民，为了建立一个更加完善的联邦，…..”，一名学生开始朗读了。旁观的人逐渐聚集起来，气氛也一点点热烈起来，那种庄严而又骄傲的感觉清晰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站立在人群中的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散沙》，和那些如散沙一般四处飘零的人们。